【题解】
张载有《订顽》、《砭愚》，写于学堂双牖。朱熹《近思录》卷二：“横渠学堂双牖，右书《订顽》，左书《砭愚》。伊川（程颐）曰：‘是起争端’，改《订顽》曰《西铭》，《砭愚》曰《东铭》。”二铭收入《正蒙·乾称》，在首尾两端。
程颢说：“《订顽》之言，极醇无杂，秦汉以来，学者所未到。”“《订顽》一篇，意极完备，乃仁之体也。”（《近思录》卷二注）。朱熹说：“大抵皆古人说话集来”（《朱子语类》卷九十八）。
今杂取先达注解，略加变动，供好事者参考。
西
铭
乾称父[1]，坤称母；予兹藐焉[2]，乃混然中处[3]。故天地之塞[4]，吾其体；天地之帅[5]，吾其性。民，吾同胞；物，吾与也[6]。
大君者[7]，吾父母宗子[8]；其大臣，宗子之家相也。尊高年，所以长其长；慈孤弱，所以幼其幼[9]；圣，其合德[10]；贤，其秀也。凡天下疲癃残疾[11]、惸独鳏寡[12]，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[13]。
于时保之[14]，子之翼也[15]；乐且不忧[16]，纯乎孝者也[17]。违曰悖德[18]，害仁曰贼[19]，济恶者不才[20]，其践形惟肖者也[21]。
知化则善述其事[22]，穷神则善继其志。不愧屋漏为无忝[23]，存心养性为匪懈[24]。恶旨酒[25]，崇伯子之顾养[26]；育英才[27]，颖封人之锡类[28]。不弛劳而厎豫[29]，舜其功也；无所逃而待烹[30]，申生其恭也。体其受而归全者[31]，参乎！勇于从而顺令者，伯奇也[32]。
富贵福泽，将厚吾之生也[33]；贫贱忧戚，庸玉汝于成也[34]。存，吾顺事；没，吾宁也。
【注释】
[1]乾称父：乾被称为父。《周易·说卦》：“乾，天也。故称乎父；坤，地也，故称乎母。”
[2]予：我。兹；此。藐:弱小。《尚书·顾命》：“眇眇予末小子。”眇通藐。
[3]混然，混合的样子。中处，在中间。
[4]塞：气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：“其为气也，至大至刚，以直养而无害，则塞于天地之间。”《朱子语类》卷九十八：“塞只是气，吾之体即天地之气。”
[5]帅：主宰，灵魂，道理。《朱子语类》卷九十八：“帅是主宰，乃天地之常理也，吾之性即天地之理。”
[6]与：朋友。
[7]大君：天子。《周易·师》：“大君有命，开国承家。”孔颖达疏：“大君，谓天子也。”
[8]宗子：嫡长子。《诗经·大雅·板》：“怀德维宁，宗子维城。”郑玄笺：“宗子，谓王之嫡子。”
[9]幼其幼：爱抚年幼者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：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”
[10]合德：德行符合，相同。《易传·乾卦·文言》：“夫大人者，与天地合其德，与日月合其明，与四时合其序，与鬼神合其吉凶。”
[11]疲癃：老弱病残。
[12]惸独：孤苦伶仃者。鳏寡：鳏夫寡妇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：“老而无妻曰鳏，老而无夫曰寡，老而无子曰独，幼而无父曰孤。此四者，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。”
[13]颠连：困苦。
[14]于时保之：于是保持天性。《诗经·周颂·我将》：“畏天之威，于时保之。”郑玄笺：“时，是也。”朱熹注：“畏天以自保。”翼，小心翼翼。《诗经·大雅·大明》：“维此文王，小心翼翼。”郑玄笺：“小心翼翼，恭慎貌。”
[15]翼：小心的样子。《诗经·大雅·大明》：“维此文王，小心翼翼。”郑玄笺：“小心翼翼，恭慎貌。”
[16]乐且不忧：乐道而无忧虑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：“易与天地准，……乐天知命，故不忧。”
[17]纯：笃，深。《左传·隐公元年》：“君子曰：颍考叔，纯孝也。爱其母，施及庄公。《诗》曰：‘孝子不匮，永赐尔类。’其是之谓乎！”杜预注：“纯，犹笃也。”
[18]悖德：违背德范。《孝经·圣治》：“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，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。”
[19]害仁曰贼：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：“贼仁者谓之贼，贼义者谓之残，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”
[20]济：助。不才：败家子。《左传·文公十八年》：“昔帝鸿氏有不才子，掩义隐贼，好行凶德，丑类恶物。顽嚚不友，是与比周，天下之民谓之浑敦。少皥氏有不才子，毁信废忠，崇饰恶言。靖谏庸回，服谗蒐慝，以诬盛德，天下之民谓之穷奇。颛顼氏有不才子，不可教训，不知话言。告之则顽，舍之则嚚。傲很明德，以乱天常，天下之民谓之梼杌。此三族也，世济其凶，增其恶名，以至于尧，尧不能去。缙云氏有不才子，贪于饮食，冒于货贿。侵欲崇侈，不可盈厌。聚敛积实，不知纪极。不分孤寡，不恤穷匮。天下之民以比三凶，謂之饕餮。舜臣尧，宾于四门，流四凶族，浑敦、穷奇、梼杌、饕餮，投诸四裔，以御螭魅。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，同心戴舜，以为天子，以其举十六相，去四凶也。”
[21]践：善，使……良好。形：指男子美好的长相。《孟子·盡心上》：“形、色，天性也。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。”肖：相似。《尚书·说命上》：“说筑傅岩之野，惟肖。”《说文》：“肖，骨肉相似也。”
[22]知化：懂得天地对人的化育。《周易·系辞下》：“穷神知化，德之盛也。”
[23]屋漏：屋内西北角，上开有天窗。《尔雅·释宫》：“西南隅谓之奥，西北隅谓之屋漏。”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：“相在尔室，尚不愧于屋漏。”朱熹注：“然视尔独居于室之时，亦当庶几不愧于屋漏，然后可尔。”忝：辱。《诗经·小雅·小宛》：“夙兴夜寐，无忝尔所生。”
[24]存心养性：审察自己的内心，培养自己的天性。存：审察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：“尽其心者，知其性也，知其性则知天矣。存其心，养其性，所以事天也。”匪懈：不懈怠。匪：非。《诗经·大雅·烝民》：“夙夜匪懈，以事一人。”
[25]恶旨酒：反感美酒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：“禹恶旨酒而好善言，汤执中，立贤无方。文王视民如伤，望道而未之见。武王不泄迩，不忘远。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，其有不合者，仰而思之，夜以继日，幸而得之，坐以待旦。”
[26]崇伯子：禹。禹父鲧封于崇，为崇伯。顾养：念及对父母的供养责任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：“世俗所谓不孝者五：惰其四支，不顾父母之养，一不孝也。博弈，好饮酒，不顾父母之养，二不孝也。好货财，私妻子，不顾父母之养，三不孝也。从耳目之欲，以为父母戮，四不孝也。好勇斗很，以危父母，五不孝也。”
[27]育英才：教导优秀人才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：“君子有三乐，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父母俱存，兄弟无故，一乐也。仰不愧于天，俯不怍于人，二乐也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，三乐也。”
[28]颖封人：春秋时郑国颖谷的封人颖考叔。锡类：传递给同类。《左传·隐公元年》：“遂寘姜氏于城颖，而誓之曰：‘不及黄泉，无相見也。’既而悔之。颖考叔为颖谷封人，闻之，有献于公。公赐之食，食舍肉。公问之，对曰：‘小人有母，皆尝小人之食矣，未尝君之羹。请以遗之。’公曰：‘尔有母遗，繄我独无。’颖考叔曰：‘敢问何谓也？’公语之故，且告之悔。对曰：‘君何患焉？若阙地及泉，隧而相见，其谁曰不然？’公从之。……遂为母子如初。君子曰：颖考叔，纯孝也，爱其母，施及庄公。《诗》曰：孝子不匮，永锡尔类。’其是之谓乎！”
[29]弛：松懈、懈怠。厎：致。豫：乐。《大戴礼记·五帝德》：“舜之少也，恶顇劳苦，二十以孝闻乎天下。”《孟子·离娄上》：“不得乎亲，不可以为人。不顺乎亲，不可以为子。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，瞽瞍厎豫而天下化，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，此之谓大孝。”
[30]待烹：晋献公宠爱骊姬，骊姬陷害太子申生，申生顾全大局而不逃走。《礼记·檀弓上》：“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，公子重耳谓之曰：‘子盖言子之志于公乎？’世子曰：‘不可。君安骊姬，是我伤公之心也。’曰：‘然则盖行乎？’世子曰：‘不可。君谓我欲弑君也，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？吾何行如之！’使人辞于狐突曰：‘申生有罪，不念伯氏之言也，以至于死。申生不敢爱其死，虽然，吾君老矣，子少，国家多难，伯氏不出而图吾君。伯氏苟出而图吾君，申生受赐而死。’再拜稽首，乃卒。是以为恭世子也。”
[31]受：指身体受于父母。《孝经·开宗明义》：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，不敢毁伤，孝之始也。”《礼记·祭义》：“天之所生，地之所养，无人为大。父母全而生之，子全而归之，可谓孝矣。不亏其体，不辱其身，可谓全矣。’”《论语·泰伯》：“曾子有疾，召门弟子曰：‘启予足，启予手。《诗》云：战战兢兢，如临深渊，如履薄冰。而今而后，吾知免夫，小子！’”
[32]伯奇：周宣王时大臣尹吉甫的儿子。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：“昔高宗放孝子孝己，尹吉甫放孝子伯奇，董仲舒放孝子符起。”刘孝标注：“《琴操》曰：尹吉甫，周卿也，有子伯奇，母死更娶。后妻生子曰伯邽。乃谮伯奇于吉甫，于是放伯奇于野。宣王出游，吉甫从，伯奇乃作歌，以言感之。宣王闻之曰：‘此孝子之辞也。’吉甫乃求伯奇于野，而射杀后妻。”
[33]厚：丰厚。《尚书，大禹谟》：“正德，利用，厚生，惟和。”
[34]玉：提升，历练。《礼记·学记》：“玉不琢不成器，人不学不知道。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，教学为先。”
东
铭
戏言出于思也[1]，戏动作于谋也。发乎声，见乎四支[2]，谓非己心，不明也。欲人无己疑，不能也。过言非心也，过动非诚也。失于声，缪迷其四体[3]，谓己当然，自诬也[4]。欲他人己从，诬人也。或者以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，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。不知戒其出汝者[5]，归咎其不出汝者，长傲且遂非[6]，不知孰甚焉[7]！
【注释】
[1]戏言：玩笑话。
[2]见：现。支：肢。
[3]缪迷：错乱。
[4]诬：诬陷，强加。
[5]戒：诫，警醒。
[6]长：助长。遂：顺。
[5]知：智。
